王汎森,台湾历史学家,中央研究院院士,中央研究院副院长,历史语言研究所前任所长。主要从事思想史、学术史及史学史研究。
台湾大学历史学系学士、硕士,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博士。
著作:
• 《章太炎的思想》(台北:时报出版公司,1985;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 《古史辨运动的兴起》(台北:允晨出版公司,1987)
• Fu Ssu-nien: A Life in Chinese History and Politic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
• 《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台北,联经出版公司,2001;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长春: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1)
• 《晚明清初思想十论》(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
• 《近代中国的史家与史学》(香港:三联书店,2008;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0)
• 《傅斯年:中国近代历史与政治中的个体生命》(北京:三联书店,2012)
• 《权力的毛细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学术与心态》(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3)
三、新史学
王汎森先生认为,从1920年代到1940年代,近代中国史学的主体是以历史考证和客观性重建为目标的新史学。新史学的领导者是北大派,包括在北大任教的胡适,以及北大毕业后来创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傅斯年等人。他们一派所倡导的新史学,基本上是以问题为本位的史学。新史学还有另外以何炳松为代表的一派,是以事情为主的史学。何炳松在很多地方都讲到,中国史学只有纪事本末一种体裁符合西方近代的史体,就是因为纪事本末是以事情为主。所以像清代赵翼的《廿二史札记》,因为是以事情而非以人为主,能够与西方呼应,在近代也就提高到相当的位置上来。回到胡适、傅斯年这一脉络,他们曾经反复讲史学的目的是要解决问题。王先生这里举辽金史专家陈述给傅斯年的信来说明新旧史学观念的差异。陈述对傅斯年讲,他在进入史语所以后才发现以前老先生们是以一本一本书为主体的历史,史语所则是以问题为本位的历史,写文章都是为了解决历史上没有解决的问题。傅斯年自己的说法则可以看他在《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最后的三句口号,第一句是“把些传统的或自造的‘仁义礼智’和其他主观,同历史学和语言学混在一气的人,绝对不是我们的同志”。王先生认为,这里面就有非个人性的味道,傅斯年并没有反对传统史学,但是从他几篇重要的文章来看,他认为传统史学都只是材料,真正要书写史学,还是要写以问题为本位的史学。王先生还提到,他的著作《傅斯年》最早以英文出版的时候,有评论将傅斯年与1940-50年代英国的史学大师路易斯·纳米尔(Lewis Bernstein Namier)相提并论。纳米尔提倡群体学研究(Prosopographical Study),提出要把心性从历史中拿走(Taking Mind Out of History)。傅斯年没有纳米尔那么极端,但是从这种意见也可以看出傅斯年在史学上的偏向。胡适在《胡适文选》自序里面曾经写道,有人认为他不重视个人,这一点他不能承认,他认为自己其实是非常重视个人的。王汎森先生指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批评,就是因为当时持传统史学观点的学者不适应新史学以问题为本位的观念。可是后来翦伯赞又借这一段话来批评胡适太重视个人,不讲群众的力量,王先生认为这里面就可以看出史学观念的更迭。
九、福柯“人的死亡”
王先生随后介绍了福柯“人的死亡”的讨论。福柯认为,“人”是很晚才发现的观念,是18世纪以来的建构。而且,他对于现代的人文学科系谱有很大的批判,认为几个世纪以来产生的人文学科都没有办法真正了解人,人的意义反而被人文学科联合埋葬了。此外,在《词与物》第九章“人及其复本”中,他又提出人既是被认识的对象,也是认识的主体,这是矛盾的。王先生认为,福柯喊出这样的口号,对于近代西方史学就产生了暗示性。
十、后现代主义
王汎森先生认为,后现代主义同样对史学中人的问题有很大影响。1967年,美国哲学家理查德·罗蒂(Richard Rorty)编了一本《语言学转向——哲学方法论文集》(The Linguistic Turn: Essays in Philosophical Method),使得“语言学转向”受到广泛关注。后来证明语言学转向是20世纪非常重要的事情,并且在80-90年代给史学以显著的影响。王先生提出,后现代主义认为语言先于人的意图而存在,自有其规律性,所以人是不重要的。受到语言学转向影响的历史著作,往往对于人的主体作用感到怀疑,甚至有世界知名的史学家,在提到人的时候都要扭扭捏捏。不过,后来西方重要的史学杂志《历史与理论》(History of Theory),曾经有一期在几篇文章里提到新文化史似乎有一点使得人的地位重新得到肯定。王先生指出,新文化史认为,世界上有很多结构一样的网格(grid),是没办法改变的,但是人作为一个主体还是可以透过它们去完成一些事情。这的确是承认人还是可以有一定程度的主动性。
十一、其他的观点(如“小历史”)
王汎森先生提出,对于他上面讲到的“人的死亡”、“人是历史的泡沫”一类的看法,很多西方史学家也不能够认同,这其中就包括一些意大利史学家发起的“小历史”(Microhistory)。这不仅是针对年鉴学派,也是针对当时社会科学影响下的历史研究,认为他们都只顾从大的局面着眼。小历史强调个人非常重要,代表人物有卡洛·金兹伯格(Carlo Ginzberg)、乔万尼·列维(Giovanni Levi)等人。王先生提及他曾经请教金兹伯格对于布罗代尔的看法,金兹伯格就表示乔万尼·列维曾经提出,布罗代尔的书虽然好,但是里面没有人。这代表了一派史学家对于人的问题的反省。
十二、“人”的复返,以什么方式复返?我们能假装近百年的新历史思潮都没发生吗?
王汎森先生认为,20世纪了不起的史学著作大多表现出没有人的特色。像埃里克·沃尔夫(Eric R.Wolf)的名作《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Europe and the People Without History),里面讲到一些很小的人,可是当时欧洲对这些人产生最大关系的重要人物却不出现在他的书里。所以有书评以为,书名是“没有历史的人”(People Without History),作者实际上写的却是“没有人的历史”(History Without People)。王先生提出,年鉴学派到了第三代,其实也开始越来越重视人的作用。按照英国史学家彼得·伯克(Peter Burke)在《法国史学革命》(The French Historical Revolution)里的介绍,年鉴学派的发展是“从地窖到阁楼”。原来在地窖时否定人的作用,后来到了阁楼则发现人的重要性。于是在1990年代前后,年鉴学派也开始写人物的传记,包括勒高夫写法国国王路易九世的传记《圣路易》(Saint Louis)。可见即使在西方思想最否定人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人不以为然,提出反对的意见。王先生郑重提出,史学很重要的任务是还要有历史的教训,对于历史人物要有道德的苛责。如果人在历史中没有作用,希特勒也只是德国景气循环的产物,那么德国大部分人都要负有历史的责任。可是如果承认希特勒的作用,那么就是希特勒和他的群体要负很大的责任。现代史学不再重视历史的苛责,不再重视历史的教训。但是这毕竟是史学重要的原始的目的,是史学应负的责任,应该在史学家的考量之中。最后,王先生提出,我们不能对20世纪史学里面对非个人性、非人格性力量的看重视而不见,就像讨论今天的文化,不能假装五四运动没有发生过。但是即使是有大的结构性的力量,如果不考虑孔子、朱子、王阳明这些思想家的作用,也就没有办法讲思想史的问题。应该将二者结合起来,既看到结构的阻力,也看到个人的努力。关注个人与结构、与长时段之间的关系,在对结构有充分体认以后,重新把人考虑进去。这是他个人对于这一百年来史学发展的反思和想法。陆扬教授总结他聆听这三场演讲以来的感受,认为如果只将王汎森先生看成是一位专注于思想史的学者,那无疑是非常狭隘的,因为他关注的其实是思想的力量在历史中如何发生作用的问题,这是所有历史研究都必须面对的课题。陆扬教授认为这三讲有一个内在的脉络,就是重视思想的潜流和潜力,以及思想的层次,而且这也不是以往的只以重要思想人物为对象的思想史,研究中并不先行规定哪种思想资料更有优先性,而是更全面地分析思想渗透的途径。陆扬说王汎森先生善于运用比喻来解释复杂的历史现象和历史观念的能力,也给他以很深刻的印象。他还认为,20世纪专业史学中人的消失,除了意识形态等原因外,史学的职业化本身也是重要的推助力。如德赛图(De Ceateau)强调的,过去的历史观是连续的,今天则是中断的,史学的职业化是以过去的纯然客体化为前提。现代史学发展出来的种种手段几乎都是为结构性和群体性分析服务的,各类专业工具越来越不适用于分析个人与历史的关系或对历史产生的作用。传统史学中那些描述个人影响的语言大都被当作过于主观或文学性而遭到排斥。同时正如科塞雷克(Koselleck) 所言,史学中过度夸大历时性也必将导致人的能动而积极的存在失去了行动的空间和余地。但这也造成在流行的大众史学著作与专业史学之间产生巨大的鸿沟,因为前者仍以历史人物的叙事作为骨干,这种差异事实上造成了专业史学的边缘化。要想突破这一困境,使得史学重新拥有它19世纪末以前的功能,王汎森等学者采用的思想史研究方法也许是一个有效的途径。在对谈中,罗志田教授则提出,他同样认为史学中人的消失是一个不好的现象,如果只关注结构、气候的影响,对于个体的研究越来越少,那么就会在科学面前失去史学的独立性。现在,人们越来越不喜欢讲费正清的“冲击-反应”学说,但是还应看到西方对我们一直有巨大的冲击。他还提出在书写历史的时候,人和事也并不矛盾,可以相互配合,这样的历史才更有穿透性,而且无需另外专门寻求所谓的历史意义。王汎森先生的著作,也正是这方面的典范。最后,罗志田教授提出,今天往往倾向于把文化传统也变成一个结构,好像可以替人的行为负责,虽然事事都讲传统,其实却是一种新的思想,以前未必如此。
(本文为讲座记录,未经王汎森先生本人审阅,请以正式出版稿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