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複聲母存在的證據
所謂「複聲母」是「複輔音聲母」的簡稱,也就是聲母具有兩個或三個輔音,構成一個以輔音群開頭的音節。這種結構在現代漢語已經完全消失了,但在同族語言中卻大量的保存下來。在別的語言當中,這種結構十分普遍,像英語的〔sl-〕、〔pl-〕、〔spr-〕等皆是。下面分別談談複聲母存在於上古漢語的理由:
壹、語音的演化趨勢
音素的失落是語音演化的最普遍方式,古今中外的語言都可見到音素失落的例證。比如英文speak是從sprecan變來,feeble從flebilis 變來,laugh從hliehhan變來。而knee、psychology、gnaw的開頭字母不發音,正是音素失落的痕跡,有時,甚至連整個音節都會失落,像英文的math(mathematics)、bus (omnibus)、flu (infuenza)等皆是。 跟漢語同族的藏語也有音素失落的現象。例如:dkɑɦ>ka:(辛苦)、mdɑɦ>tɑ:(箭)gȵis>ȵi:(二)皆是。我們再看看漢語本身,雖然沒有保留古代複聲母失落爲單聲母的直接記錄,但是由單聲母再進一步失落開頭的輔音,而成爲零聲母的例子,卻是每一個階段都可以找到的。從上古到中古,首先是喩四的〔r-〕、喩三的〔ɣ〕失落,變成三十六字母的「喩母」(即零聲母),宋代以後,影母的〔ʔ-〕、疑母的 〔ŋ-〕接著失落,加入零聲母的行列,然後是微母〔ɱ->v-〕、日母的一部分(如兒、爾、二、ńź->ź-)也失落了,因而使零聲母的字一天天擴大增多。可知開頭輔音的失落現象在漢語中也是不曾停止的,那麼,我們把這種已知的變化倒轉回去,回到上古時代,複聲母的存在就幾乎是必然的了。漢語複聲母簡化的時代要比英語早,所以今天的漢語已經完全發展爲單聲母了,英語卻還保留許多複輔音。可是現代英語和古英語或拉丁語比起來,複輔音已經少得多了。藏語的情況也是一樣,古代的複聲母大批的演化爲今日的單聲母。我們如果了解這種語言變化的趨勢,就不致因爲今天的漢語沒有複聲母而懷疑它存在於古代的可能性了。
貳、漢語內部的證據
在文字和古籍中往往可以找到許多複聲母的遺迹。材料最豐富的,就是形聲字了。形聲字的聲符有注音的作用,本是用來表明這個形聲字的讀法的,因此,聲符和本字即使不同音,也應該是十分音近的。過去的學者談到音的關係,往往提出「雙聲」、「叠韻」來說明, 形聲字就不能這樣看了,因爲上古造字者未必懂得分析聲、韻,只要耳朶聽起來覺得發音很相似,就可以採用爲聲符。所以,聲符和本字的聲母、韻母都應該相去不遠,絕不會像後世不顧韻母的「雙聲」,和不顧聲母的「叠韻」。這是形聲字的基本原則。 可是,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形聲字,聲符未必和本字音近,這是因爲時代變遷,語音變化的結果。另一個因素是「無聲字多音」的緣故, 即造字之初,聲符就具有幾個不同的讀法,及至後世,形聲字與其聲符之間乃發生聲韻皆不符合的現象。有時,形聲字與其聲符的韻母同類,只有聲母不同,而這種不同又相當平行、整齊而一致,數量又很多,例如一邊都是k-,另一邊都是l-,那麼,其中就有〔KL-〕型複聲母存在的可能。這個〔KL-〕中的〔K〕包含了送氣、不送氣、淸、濁 四種可能性,究竟哪個字屬那一種,必須從音理上、演變上去考慮。 不是所有的輔音都可以任意結合成複聲母,所以我們不能一見到諧聲 中有兩種歧異的聲母,就隨便把它們給結合起來,說那是複聲母。決定是否有這類複聲母,必須還要考慮到它在這個語言中是否能和其它複聲母配成一個系統,語音的系統性、整齊性是語言的特徵之一。我們還必須考慮這樣的複聲母結構是否合乎音理,因爲某些音和某些音是不能組合的。其次,我們還必須考慮到音變的問題,所擬定的複聲母如何演變成後來的單聲母,必須有合理的說明。這些原則是我們透過形聲字去尋找複聲母的踪迹所應有的認識。 除了形聲字之外,聲訓、《經典釋文》的異讀、《廣韻》的又音、《說文》的讀若、古代的方言、假借異文、叠韻聯緜詞、同源詞、以及其他古籍中的音注,都可以做爲我們尋求複聲母的資料。
下面舉出幾個例子來說明漢語內部的證據所反映出來的〔KL-〕型複聲母:
1 .形聲 果k-:裸l-、各k-:路l-、柬k-:蘭l-、兼k-:廉l-、監k-:籃l-、降k-:隆 l-、京k-:涼l-、鬲l-:隔k-、婁l- :屨k- 。
2. 聲訓 《釋名》有:「寡k-:倮l-」、「領l-:頸k-」、「勒l- :刻ḱ」、「尻ḱ:髎l-」;《說文》有:「牿k-:牢l-」、「鞈k-:遼l-」、「窌l- :窖k-」、「倞l-:彊ǵ-」、「旂ǵ:鈴k-」、「老l-:考ḱ」、「恔k-:憭l-」、「阬k-:閬l-」;《毛詩》音訓有:「流l-:求ǵ-」、「葭k-:蘆l-」、「蕑k-:蘭l-」、「穀k-:祿l-」。
3. 又讀 《類篇》:「睔,古本切,又魯本切」,「“夨”(吳字的下半截,頭向左偏的意思),力結切,又詰結切」:《釋文》:「鬲,音隔,又音歷」(孟子音義)、「卷,居晩反,又力轉反」(儀禮音義);《玉篇》:「䰘,吉了切,又力求切」、「僇,力救切,又居幼切」、「摎,力周切, 又居由切」、「蟉,力幽切,又巨糾切」:「嫪」《說文》「郞到切」,《漢書• 五行志》顏注「居虯 切」;「鷚」《說文》「盧鳥切」,《玉篇》「巨幽切」;《集韻》「角、龣」同有「盧谷切」、「訖岳切」二讀;《史記•匈奴傳》 「左右谷蠡王」服虔曰:「谷音鹿」:《左傳•昭一年》「楚子城陳蔡不羹」孔疏:「羹臛之字,音亦爲郞」《左傳》釋文:「羹舊音郞」。
叁、同族語言的證據
漢語是「漢藏語族」(Sino-Tibes Language Family)的一支,漢語各方言雖然沒有留下任何複聲母,漢語的同族語言,例如藏語、緬語、 傣語、苗瑤語卻保存了或多或少的複聲母。這是古代漢語也有複聲母的最有力證據,因爲同一個來源的許多語言,有些有複聲母,有些沒有,我們很難假定說某些語言的複聲母是後世孳生出來的,語音總是以失落音素爲演化的大趨向,增添音素很少見,而且有一定的條件,所以,較合理的假定是具有複聲母的語言是較早的型式,沒有複聲母的那些同族語言是後世發展的結果。 楊福綿先生在1977年第十屆漢藏語言會議中,提出「古漢語*S- KL-與藏緬語的對應」一文(Proto-Chinese *S-KL-and Tibeto-Burman Equivalents ,就完全使用同族語比較上的證據,來說明他擬訂的複聲母,他一共列舉了 112字爲例,像「鷹」字,上古*s-kli̯əŋ/ʔi̯əŋ,在Khasi語裏唸〔kliŋ〕,Bahnar語裏唸〔klaŋ〕,Meyol語裏唸〔Kliŋ〕,HuaMiao語唸〔klaŋ〕,Monkhmer語唸〔klaŋ〕,古藏語唸〔glag〕。 近十多年來,漢藏語言的硏究有了相當的進展,例如白保羅的《漢藏語槪要》(Sim-Tibetan, A Conspectus, 1972)和李方桂的《比較傣語手册》 (A Handbook of Conparative Tai, 1977)正代表了這方面的總成績,其中的複聲母,正可以給古漢語的硏究提供不少啓示。
第二節 複聲母硏究的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學說的提出」,
早在十九世紀末葉,英國漢學家艾約瑟(Josepb Edkins)就提出了上古漢語有複聲母的可能,可惜沒有進一步的探討。他的主要著作包括:The State of th Chinese Language at the Time of Invention of Writing, Transac.2d Congr. Or. London 1874, 98-119。2.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the Chinese Characters, London 1876。3. Recent Researches Upon the Ancient Chinese Sounds, CR 22, 1897,565-570。淸儒對於語言文字的硏究有很好的成就,爲什麼沒能發現複聲母,卻由一位外國漢學家發現了呢?這是因爲中國傳統的語言硏究都限定在漢語本身上,而且所運用的資料是不標音的方塊字,因此,對語言性質的了解比不上西方,也缺乏有力的硏究工具——語音學。西方的歷史上,不斷的有各族文明興起,不同的語言經常有互相接觸、激盪的機會,促成了西方語言學和語音學的高度發展,特別是到了十 九世紀達到顚峯,德人波普(Franz Bopp, 1791-1867)把梵語和歐洲各種語言結構上的關係找出來,推求其語根,制定其發音規律,完成「比較文法」(Cmparative Grammar)—書,集印歐語學之大成。德人格林 (Jacob Grimm, 1785-1863)又著成「日耳曼文法論」(German Grammar), 所制定的格林語音律(Grimm's Law)至今仍成爲音韻學的基本法則。西方學者挾其深厚的語言學知識,又以精善的語音學爲利器,再加以他們客觀求眞的科學態度,所以複聲母的發現沒有在淸儒手下完成而讓西方學者代勞了。不過,進一步的硏究就非中國學者不能爲了,因爲西方學者對中國古籍中語言資料的運用能力到底不如中國人。
第二階段是「懐疑與論辯」。
時間大致是二十世紀前半。在這個階段,本國學者紛紛參與討論和硏究,也有人提出懷疑。國人最早討論複聲母問題的是林語堂和陳獨秀,瑞典漢學家高本漢更擬訂了一套複聲母,陸志韋、董同龢又進一步分析複聲母的型式和種類。至於唐蘭則提出反對的看法。反對的理由到今天已經不成問題,但在複聲母說初起的時代(半個世紀以前),有不同的意見是很正常的事,所謂眞理愈辯愈明,任何學術的發展過程莫不如此。
例如唐氏提到複聲母不能成立者凡三點,
其一,中國字都是一字一音,兩音必由兩字表示,所以不可能有一字「兩音」的複聲母。其實,複聲母仍是一字一音,並非兩音,例如〔klung〕只是一個音節,〔kulung〕才是兩個音節。由這點看,很可能唐氏對什麼是複聲母,有些誤解。
其二,唐氏認爲k-和 l-接觸的語料是表示k-變l-,不必假定爲複聲母。其實,在語音學裏,不是任何甲音都能變爲乙音的,複聲母的發現,就是了解k-不能變l-, 只有gl-才有可能變l-。
其三,唐氏認爲同一聲系中k-、t-、p-、l-各種聲母往往並見雜出,豈非有ktpl-這樣的複聲母嗎?因此複聲母之說雖新奇而實無稽。
其實,同一聲系中的聲母種類紛雜,一樣可以透過語音技術去擬定,由語音結構、語音系統和語音演變上去考慮。諧音的原則不是一定要把同聲系的字視爲同源,由一個音分化出來,只要是音近的一群聲母照樣可以諧聲,例如k- : kl-:gl- : l-雖不同聲母,卻可以相諧。絕不是唐氏所想像的,把所有的聲母任意拼湊起來。唐氏旣不承認複聲母,於是提出了「異讀」來代替,例如「角」,原本就有〔kok〕和〔lok〕兩讀,凡是不同聲母的接觸,都說是本有的異讀。這樣的解釋似乎是最省事了,但一有問題的讀音都說是原本就有不同的唸法,漢字的讀音是否會如此不固定呢?唐氏沒法解釋,只好說:「中國語言何以有這麼多的聲母轉讀呢?
我不想多作假設。但是我就聽到過有人把順念做忿,這種異讀的偶然流布,在廣大的區域,綿長的歷史内,當然可能造成這種混亂的局勢的。」事實上,形聲字裏,不同聲母的諧聲往往是有條理可循的,而且 往往有許多相平行的例證,絕不會是古代某幾個人偶然把字音唸錯所造成的。所以唐氏以後,很少再看到對複聲母持懷疑的論文。也有一些人對複聲母學說懷疑是因爲它看起來太陌生、太像外國話,於是滿懷感情的說它是「非我族類之音」。
然而,學術硏究應該依賴客觀的證據,民族情感固然可愛,對於考訂古音卻一點也幫不上忙。如果我們換個角度想,複聲母在中國語言裏已消失了一千多年,而歐美語言現在才開始走上消失的路(像英文的複聲母就在消失的途中),那麼,英文不是落後漢語一千多年了嗎?漢語反而成了「先進」的語言了。如果這樣想,民族情感就不致被傷害了。
複聲母硏究的第三個階段是「確立與系統」
大致包含了二十世紀的後半期。在前一個階段裏,學者只提出證據,證明複聲母的存在,或做局部的探討,討論某一種可能存在的複聲母。這一個階段對於複聲母的存在已經沒有爭論,問題只是它存在的型式。參與討論的學者更多,所提出的複聲母型式更爲廣泛。學者所注意的不只是某幾種複聲母可能存在,而是更進一步想求出上古漢語的整個複聲母系統,進行全盤的探索了。 |